文寶齋內(nèi),是另一方天地。
空氣里浮動著一股陳年書卷與新墨混合的獨特氣味,聞之令人心安。
這里很安靜,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低聲交談。
光線從高大的窗格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粒粒微塵在光柱中上下翻飛,如同無聲的精靈。
與門外喧囂的市井,恍如隔世。
陸淵的出現(xiàn),像是一滴冷水,滴進了溫?zé)岬挠湾伬铩?
他身上那件漿洗得發(fā)白的布衣,以及腳下那雙沾著些許干涸泥點的布鞋,與這里的雅致氛圍格格不入。
一個正在擦拭柜臺的伙計立刻迎了上來,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下巴微微抬起。
他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子,在陸淵身上刮了一遍,最后停在他那雙過于白皙、與農(nóng)人身份極不相符的手上,眼神里的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驅(qū)趕。
“小子,看清楚地方?!?
伙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
“這里是文寶齋,讀書人買筆墨紙硯的地方。要買草紙,出門左拐,隔壁雜貨鋪有的是?!?
這番話,引得近處幾個正在選書的士子側(cè)目,目光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陸淵沒有理會那伙計。
他的反應(yīng),平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憤怒,沒有窘迫,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看不出來。
他只是將伙計當(dāng)成了空氣,徑直走到一個書架前。
書架上,擺放著一排時下最暢銷的話本小說。
他隨手拿起一本,封面上用粗陋的線條畫著三英戰(zhàn)呂布的場景,書名《三國演義》四個字印得歪歪扭扭。
陸淵翻開書頁,目光落在里面的配圖上。
那伙計見自己被無視,臉上有些掛不住,正要再次開口呵斥。
陸淵卻先他一步,出聲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這畫,錯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幾人的耳中。
伙計嗤笑一聲:“你一個泥腿子,懂什么畫?這可是縣里最有名的周畫師的手筆,一本話本,光這插畫就值五文錢!”
陸淵的手指,輕輕點在畫面上那個狀若癲狂的張飛臉上。
“其一,人物比例失調(diào)?!?
“你看這畫中人,臂長過膝,頭大如斗,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個提線木偶。戰(zhàn)場廝殺,力從地起,經(jīng)腰背,貫于手臂??蛇@畫中人,下盤不穩(wěn),腰身僵直,別說萬夫不當(dāng)之勇,便是我這般文弱書生,也能一推就倒?!?
他話音一落,周圍幾個原本看熱鬧的士子,神情都微微一變。
他們雖不精通畫技,但陸淵這番話,入情入理,點出了他們看畫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
伙計的臉,有些漲紅。
陸淵的手指又移到畫面的背景處。
“其二,場景毫無章法,遠近不分?!?
“虎牢關(guān)下,千軍萬馬,本該氣勢恢宏??赡憧催@畫,近處的兵卒和遠處的城墻,一般大小。騎兵的馬腿畫得如同四根木棍插在地上,沒有半點奔騰之勢。這不叫千軍萬馬,這叫墳地里插滿了墓碑?!?
“噗嗤。”
旁邊一個年輕士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失禮,連忙用袖子掩住了嘴。
伙計的臉,已經(jīng)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
陸淵像是沒看到,繼續(xù)說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畫無神韻,徒有其形?!?
“三英戰(zhàn)呂布,何等英雄氣概,何等殺氣騰騰?可這畫上,呂布的方天畫戟軟得像根面條,關(guān)羽的丹鳳眼畫成了死魚眼,張飛的咆哮更像是打了個哈欠??催@畫,感受不到半點金戈鐵馬的慘烈,只覺得是幾個鄉(xiāng)下潑皮在村口械斗,滑稽可笑?!?
一番話說完,陸淵將話本輕輕放回書架。
整個角落,鴉雀無聲。
那幾個士子看著陸淵的眼神,已經(jīng)從看熱鬧,變成了驚異和審視。
這番點評,字字珠璣,犀利透骨,絕不是一個普通農(nóng)家小子能說出來的。
伙計被堵得啞口無,一張臉憋得通紅,惱羞成怒之下,指著陸淵的鼻子就想發(fā)作。
“你算個什么東西,敢在這里……”
“讓他說下去。”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從二樓的樓梯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月白色錦袍的青年,正手持一柄湘妃竹扇,緩緩走下。
青年約莫二十歲上下,面容俊朗,氣質(zhì)儒雅,眼神明亮而沉靜,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又不失-->>文人的風(fēng)度。
他一出現(xiàn),那囂張的伙計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躬身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少……少東家。”
來人,正是這文寶齋的少東家,徐文遠。
徐文遠沒有理會伙計,他的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陸淵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古玩。
“這位小兄弟,眼光毒辣。不知對這插畫,可有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