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奢華而充滿壓迫感的書房中持續(xù)發(fā)酵,只有那根雪茄頂端猩紅的光點(diǎn)時明時暗,如同某種活物的呼吸,伴隨著細(xì)微的“嘶嘶”聲,將濃郁的焦甜香氣一絲絲泵入空氣。
李豫站在門口,如同釘在地上的標(biāo)槍,維持著“龍牙”那副混合著警惕與桀驁的姿態(tài),金色的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寬大的椅背。他在等待,用沉默對抗沉默,用耐心衡量著這位地頭蛇的深淺。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帶著無形的重量。
終于,那搭在扶手上的、戴著幾枚碩大寶石戒指的粗壯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接著,那只夾著雪茄的手,緩緩抬起,向著房間一側(cè)那幾個松軟坐墊的方向,隨意地?fù)]了揮。
一個簡單的手勢。
沒有語。
意思卻明確無誤——坐。
李豫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對方掌握了絕對的主動權(quán),卻并未用語施加更多的壓力,這個看似隨意的“請坐”,反而更顯其掌控力與深不可測。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道謝,只是依邁步,走到距離書桌不遠(yuǎn)不近的一個坐墊前,姿態(tài)略顯僵硬地坐了下來。覆蓋鱗片的左臂依舊不自然地垂在身側(cè),利爪的指尖輕輕點(diǎn)著身下昂貴的獸皮地毯。
在他坐下的同時,那張寬大得足以當(dāng)床用的黑色木質(zhì)座椅,發(fā)出了低沉的、軸承轉(zhuǎn)動的嗡鳴聲。
椅子,連同上面那個魁梧的身影,緩緩地轉(zhuǎn)了過來。
預(yù)料中的虬髯滿面、兇神惡煞并沒有出現(xiàn)。
映入李豫眼簾的,是一張出乎意料的臉。
依舊是魁梧健碩的身材,深紫色絲絨長袍下是鼓脹的肌肉輪廓,充滿了力量感。但那張臉,卻與“黑胡子”這個充滿草莽氣息的代號有些格格不入。
這是一張中年男人的面孔,皮膚因常年不見真正的陽光而顯得有些蒼白,但保養(yǎng)得極好,幾乎看不到深刻的皺紋。五官輪廓硬朗,鼻梁高挺,嘴唇厚實(shí),下頜線條如同刀削斧劈,帶著不容置疑的剛毅。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梳理得一絲不茍、油光锃亮的兩撇八字胡。
胡子漆黑如墨,末端微微向上翹起,帶著一種舊時代紳士般的、近乎刻板的優(yōu)雅。這兩撇胡子,像是精心設(shè)計(jì)的面具,巧妙地中和了他龐大身軀帶來的野蠻壓迫感,賦予了他一種奇特的、混合著力量與文雅的氣質(zhì)。仿佛他不是一個盤踞法外之地的海盜頭子,而是一位……喜歡收藏猛獸頭顱和武器的、口味獨(dú)特的古典貴族。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如同兩潭不見底的古井,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饒有興味的審視目光,落在李豫身上。那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緩慢而仔細(xì)地掃過李豫覆蓋鱗片的左半邊臉,那冰冷的金色豎瞳,以及那只搭在膝蓋上、非人的猙獰利爪。
沒有驚訝,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常見的、對變異體的警惕或憐憫。那目光里只有純粹的好奇,以及一種……仿佛在欣賞一件新奇藝術(shù)品的玩味。
李豫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龍牙”的麻木與冷硬,那只正常的右眼毫不避諱地回視過去,帶著底層亡命徒特有的、混不吝的兇光。
短暫的審視后,黑胡子那兩撇精致的八字胡忽然向兩旁拉開,嘴角向上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整張臉上瞬間綻放出與其氣質(zhì)極不相符的、極其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幅度很大,露出兩排潔白得過分、顯然經(jīng)過精心護(hù)理的牙齒。但不知為何,這燦爛的笑容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李豫脊背竄起一股寒意。那笑容里,混雜著老狐貍般的狡黠算計(jì),又隱隱透出猛虎審視獵物時的殘忍與貪婪。
他笑得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有雪茄的煙霧隨著他的動作不規(guī)則地飄散。
笑容持續(xù)了幾秒,然后如同出現(xiàn)時一樣突兀地戛然而止。
黑胡子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只剩下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弧度。他深褐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李豫臉上,那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層偽裝的龍鱗,直抵他靈魂深處。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然后,黑胡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與他魁梧的身材和那兩撇胡子帶來的文雅感形成了第三種奇特的混合——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長期發(fā)號施令養(yǎng)成的、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感,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如同沉重的鼓點(diǎn)敲在李豫的心頭。
而他說出的內(nèi)容,更是讓李豫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李少爺……”
黑胡子微微歪著頭,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玩味,看著李豫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緩緩地,一字一頓地繼續(xù)說道:
“……大駕光臨我這小小的新拿騷,怎么不直接到我這里來居住?反而委屈自己,去住沉船旅店那種……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