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就擦黑了。
    郵局里的燈好像壞了,忽明忽暗,一閃一閃的,映著謝中銘那眉眼里藏不住的驚雷。
    郵局的同志和江北楊,正在翻找著今日的公用電話登記單子,一張一張,仔細地找著。
    可是謝中銘翻著這些單子動作,卻緩緩停下來,手里的紙張被他緊緊攥著。
    江北楊和郵局同志說了什么,他也沒聽清。
    他回想著傍晚喬同志站在灶臺前給他煮面條時,也是穿著白色的襯衫,以及藏青色的百褶裙,他原本微蹙的眉頭猛地向上挑成兩道硬棱,額角青筋“噌”地鼓起來,根根分明。
    江北楊仍舊在翻找著今日的公用電話登記單子,一邊翻,一邊跟郵局同志說著話。
    “同志,你會不會記錯了?或者,今天給咱們錦城軍區(qū)團部打電話的人,不只一個。除了那個高高瘦瘦的,有沒有一個胖胖的村姑,大概有兩百多斤。你要是看到她,肯定會很有印象的?!?
    若是今天郵局里來了一個兩百多斤的村姑,來排隊打電話,郵局的同志咋可能不記得?
    現在這個年代,大家都缺衣缺食,誰家姑娘能胖成兩百多斤?
    走在路上想找個稍微胖一點的胖子都難,就更別說胖成兩百多斤了。
    郵局同志仔細著手里的公用電話登記單子,道:
    “同志,真沒有一個兩百多斤的村姑來打過電話。一般到咱郵局來打公用電話的,都是打到外地的?!?
    “今天就一個打到錦城軍區(qū)團部的電話,我記得特別清楚。我當時還納悶了,錦城軍區(qū)離咱紅星二路郵局,不過二三里地,這么近咋還來打電話?”
    “再加上那個打電話的女同志,她剛剛走進郵局就因為長得又高又瘦皮膚又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打完電話的時候,還有個穿花襯衫的寸頭男,一看就像是登徒子,一直跟她搭茬。等她走出郵局的時候,那個花襯衫的寸頭男還跟著她走出去了。我當時還擔心,這么漂亮瘦弱的女同志,不會被欺負吧。但是我手上頭的活干不完,就沒跟著出去。”
    “反正,真沒有啥兩百多斤的村姑來過咱紅星二路郵局打電話?!?
    江北楊就納悶了,沒有兩百多斤的村姑來過,那在電話里,跟肖松華說她就是胖丫的女同志,到底是誰?
    江北楊今天沒見到喬星月穿啥衣服,所以也就沒把胖丫和喬星月聯系在一起。
    “哐當”一聲響。
    郵局架子上的一個物件,不小心砸下來。
    剛好砸在謝中銘的身上,不重,但也不輕,這一砸肯定是砸疼了,但謝中銘一動不動。
    腦海里只有一個問號:星月到底是不是他媳婦兒?
    他看著郵局同志時,眼里充滿了求知欲,“同志,你是說,今天往錦城軍區(qū)團部打電話的女同志,扎著馬尾辮子,辮子上系的絲帶也是和裙子一樣的藏青色?”
    “對,很打眼,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编]局同志點了點頭。
    “辮子是不是扎在右側,垂在胸前?”
    “對,對,對,是個側馬尾辮?!?
    是了。
    就是喬星月。
    如果衣著一樣,是巧合。
    那么連發(fā)型頭飾也一樣,也是巧合嗎?
    喬星月有很多條扎頭發(fā)的絲帶,藏青色的,湖藍色的,橙色的,大紅色波點的,米白色的。
    謝中銘沒有刻意留意過她平時的穿著打扮,但是她每次穿什么樣顏色的衣服,就會配同樣顏色的絲帶來扎辮子,這是印在謝中銘腦海里的一幅又一幅的畫,每次并不刻意去回憶,回憶起來卻特別清晰。
    那從架子上滾落下來,砸中謝中銘的物件,是一摞被摁好的文件。
    文件滾落在地上,謝中銘仍舊一動不動。
    江北楊看了看他被砸中的手臂,關切道,“中銘,有沒有砸到骨頭,你沒事吧?”
    謝中銘全身血液直沖天靈蓋,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被砸了這一回事,他腦海里的那個疑惑,越來越清晰。
    江北楊的話,他并不回復,而是繼續(xù)低頭去找今天的公用電話登記單子,“快點找,把胖丫的登記單找出來?!?
    半分鐘后,郵局同志從一摞登記單子里,抽出一張來,興奮地遞給謝中銘,“謝團長,找到了,就是這張。這女同志不僅人長得漂亮,字也寫得漂亮?!?
    那張公用電話的登記單子,被謝中銘一溜煙地抽過去。
    垂頭一看。
    上面的字跡確實寫得極其漂亮,明明是女同志的字,可是一筆一畫間卻帶著遒勁有力的勁道。
    那登記單子的簽名處,留了一個名字:胖丫。
    謝中銘從衣兜里,掏出一張撕下來的紙張,那是他從昆城國營飯店員工發(fā)放工資的登記單上,撕下來的,也是胖丫的簽名。
    竟然一模一樣。
    這字跡,在昆城看到國營飯店的工資登記表的時,謝中銘瞧著像是在哪里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現在它出現在公用電話的登記單上,謝中銘腦海里有了更深的印象,喬星月的字跡也是這樣的。他見過喬星月復習高考資料時做的筆記,詳細,認真,字跡遒勁有力,不像是一個女同志寫的字,和喬同志干脆利落的風格倒是很像。
    江北楊還在詢問著郵局同志一些細節(jié),謝中銘心里的疑惑已經有了十有八九的肯定了,“北楊,不用問了?!?
    他把公用電話登記單子,還給郵局同志,并將翻得亂糟糟的的一摞單子整理整齊,疊在桌上,“同志,謝謝你?!?
    “北楊,我們走。”
    “哎?中銘,不查了嗎?”江北楊放下單子時,謝中銘已經大步走出了郵局。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擦黑了。
    郵局外面有一盞路燈,燈光是昏黃色的,照著貼滿廣告的電線村,照著被風吹動的花花草草,也照著謝中銘一身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腦海里是兩百多斤的胖丫騎在他身上,那荒唐,混亂又充滿誘惑的模糊畫面,以及喬同志高高瘦瘦,又白又美,拿起手術刀脫了他褲子,給他做縫合手術時干脆利落的模樣。
    這兩張畫面,始終無法重合在一起。
    江北楊從后面跟上來,“中銘,就這樣走了,不查了?至少讓郵局的同志留意一下,那個自稱胖丫的人還會不會出現?”
    江北楊補充,“中銘,你說這個胖丫,會不會是假的胖丫。她不會后面還要敲詐勒索你一番吧?”
    回應江北楊的,是謝中銘的答非所問,“我會回去找喬同志問個清楚明白?!?
    說話間,他把二八大杠的腳撐踢起來。
    長腿一邁,跨坐在二八大杠的座椅上。
    握緊自行車車龍頭時,那截露在襯衣外頭的結實有力的手臂,緊緊用力,似乎每一根緊實的肌肉線條都帶著一股尋求答案的迸發(fā)力。
    “不是,中銘,這關喬同志啥事?你找喬同志問啥問個清楚明白?”
    江北楊跳上車時,謝中銘已經踩著車子騎遠,“先去一趟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啥?”
    還能干啥?
    謝中銘本是準備吃過面條后,再到派出所來。
    既然查胖丫的事情剛好出了軍區(qū)大院,就順便一起把事情辦了。
    “江姨在派出所,把公安同志的臉給抓爛了。我爸讓我過來處理一下。”謝中銘一提到江春燕和鄧盈盈這兩母女,心情就沉悶悶的。
    這兩個人,借著鄧叔早年救過他爸,對他們謝家不斷地索求,永無止境,沒完沒了。
    真是招人煩。
    江北楊哼笑了一聲,“又是鄧盈盈她媽呀,這鄧盈盈母女倆咋凈知道惹事?你管她們干什么,她抓爛了公安同志的臉,就讓她被拘留唄,難不成你還要去保人?”
    謝中銘沒說話。
    江北楊坐在自行車的后排座,憋了一肚子火,“這鄧盈盈一看就表里不一,也不知道我二哥腦子里裝的是啥,為了鄧盈盈,我媽給他說對象,他一個也不處。他明知道鄧盈盈喜歡你,還不死心,我怎么勸都勸不聽?!?
    這會兒謝中銘已經冷靜下來了,去-->>完派出所,他就回去找喬星月問個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