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其他友軍及時趕來支援,將魔教勢頭打了回去,把戰(zhàn)線重新推回了星河劍派的風雷谷附近,洛前輩當時為了給我們爭取時間,深陷重圍,恐怕……恐怕真的會隕落在云汐城……”
“后來呢?”
葉青兒聲音干澀地問。
一名看起來較為沉穩(wěn)的筑基女兵深吸一口氣,接著話頭,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后來……我們撤退到相對安全的后方休整。但按戰(zhàn)后皚統(tǒng)領(lǐng)與幾位統(tǒng)領(lǐng)商議后的意思,也征詢了我們一些老兄弟的意見……皚統(tǒng)領(lǐng)說,我們救世軍不能一直躲在后面,寧州危亡,人人有責,我們也是寧州的一份子,不能墮了救世軍的威名和葉總帥您的臉面。
洛仙子起初并不同意,覺得我們傷亡已重,需要保存實力……但皚統(tǒng)領(lǐng)和幾位統(tǒng)領(lǐng)說不想再這般窩囊了。
洛仙子最終……最終才同意我們跟隨她的一部,向前線移動,承擔一些側(cè)翼牽制和巡防任務(wù)?!?
“我們確實也取得了一些戰(zhàn)果,打了幾場小勝仗,士氣一度高昂?!?
女兵的聲音低沉下去:
“但最終……壞就壞在,據(jù)后來傳來的消息,是化塵教那邊出了叛徒,一名金丹長老被滲透,泄露了我等的行蹤和任務(wù)路線……
我們一部,連同洛仙子當時帶領(lǐng)的部分星河劍派弟子,在一次行動中,被數(shù)倍于己的魔教主力圍在了一處險地……
更糟糕的是,我們被困在了一個……好像是叫奇門絕魂陣的陣法之中。那陣法詭異無比,能惑人心神,消磨靈力……”
這時,那位李姓親信隊長又嘶聲補充道,眼中滿是血絲:
“最要命的是,在陣法發(fā)動后不久,洛仙子就不見了!當時人心惶惶,都以為……都以為她是不是遭遇了不測,或者……自己丟下我們跑了。
但皚統(tǒng)領(lǐng)站了出來,穩(wěn)住了軍心!
他告訴我們,這是他與洛仙子事先商議好的策略!
他們決定由我們在此地死死拖住古神教的這部分主力,并故意維持洛仙子仍在陣中的假象,吸引魔教注意力,而洛仙子則負責突圍而去,去執(zhí)行更重要的任務(wù)——直搗黃龍,端掉魔教的后方根基!”
“對!皚統(tǒng)領(lǐng)當時就是這么說的!”
刀疤臉士兵激動地附和:
“他說,這是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是我們救世軍為寧州存亡立下大功的時候!我們要相信洛仙子,也要對得起總帥您建立救世軍的初衷!”
李隊長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悲涼與驕傲:
“我們信了!我們守著那鬼地方,守了整整兩年!兩年啊總帥!
那奇門絕魂陣時時侵蝕心神,弟兄們好幾次都差點自相殘殺,是幾位統(tǒng)領(lǐng)輪流坐鎮(zhèn),不斷鼓舞,才勉強撐住……期間,沒有任何援軍,沒有任何消息,我們就像被遺忘了一樣……直到……
直到大概半年前的一天,那該死的陣法,突然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xù)說道:
“我們當時還以為魔教要發(fā)動總攻,且?guī)孜唤y(tǒng)領(lǐng)那時都已經(jīng)陣亡,我們都抱了必死之心。
但等來的,卻不是魔教修士,而是星河劍派的其他長老帶領(lǐng)的隊伍!
她們告訴我們,古神教后方衡州遭遇洛仙子驚天奇襲,損失慘重,前線魔軍已然潰敗,他們此番前來,一是追擊殘敵,二就是奉命前來接應(yīng)可能幸存的洛仙子和我們……
我們……我們這才知道,我們守住了……嗚嗚嗚嗚……”
眾人你一我一語,情緒激動,雖然敘述的細節(jié)因各人經(jīng)歷視角不同略有出入,但核心意思卻驚人地一致:
洛秋水沒有對不起救世軍,更沒有將他們當作隨意舍棄的棋子。
相反,她多次保全,最終皚大寶等人的犧牲,是自愿的,是知情并參與策劃的,是為了配合洛秋水的奇襲計劃、為了扭轉(zhuǎn)整個寧州戰(zhàn)局而做出的主動且悲壯的選擇。
他們并非被拋棄,而是成為了戰(zhàn)略棋盤上,一枚至關(guān)重要、甘愿犧牲的“活棋”。
葉青兒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并未平息,但那個因巨大悲痛和猜疑而生的、“洛秋水刻意犧牲救世軍”的可怕念頭,卻被這些幸存者帶著血與淚的、激動而統(tǒng)一的證詞,徹底動搖了,擊碎了。
如果眾人所非虛,那么洛秋水非但無過,反而對救世軍有保全之恩,甚至從某種角度說,皚大寶他們的犧牲,在戰(zhàn)略層面上,成就了她奇襲衡州、扭轉(zhuǎn)乾坤的壯舉,且完全是皚大寶幾人自愿的。
就在這時,那位李姓親信隊長忽然長嘆一聲,語氣充滿了無盡的惋惜和一種深切的遺憾,他抬頭望著葉青兒,眼中閃爍著淚光:
“唉……只是……只是可惜啊……如今想來,若是當時……若是當時總帥您也在,那該多好……
您若在,以您的手段和實力,或許……”
旁邊立刻有人被這話觸動了心弦,喃喃附和:
“對?。∪羰侨~總帥您在,和洛前輩聯(lián)手,或許……或許我們不僅能守住那鬼陣法,還能里應(yīng)外合,打出漂亮的反擊……”
這話引起了在場幾乎所有幸存者的共鳴,眾人臉上都浮現(xiàn)出強烈的希冀與更深的、無法挽回的遺憾之色。
顯然,在這些歷經(jīng)生死的老兵心中,葉青兒這位總能創(chuàng)造奇跡、帶給他們信心和勝利的總帥,擁有著改變局部戰(zhàn)局、減少傷亡的可能。她的缺席,成了他們心中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缺憾。
葉青兒聞,心中猛地一揪,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在部下們的心中,自己的存在,并非無足輕重。他們相信,若她在,或許真能改變一些事情,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她感到絲毫安慰,反而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反復(fù)切割、研磨,帶來更深沉、更無可推卸的自責與痛苦。
是的,她缺席了,在她最該在場、最被需要的時候,她不在。無論原因為何——宗門的任務(wù)、明山散人的安排——結(jié)果已然鑄成,無法改變。
她的救世軍,她的弟兄們,用近乎全軍覆沒的代價,換來了寧州的大勝,也仿佛在無聲地拷問著她的“缺席”。
她緩緩抬起手,止住了眾人帶著遺憾和追憶的議論。校場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高臺上那道身影,等待著她的決斷。
葉青兒的目光掠過那一張張悲戚、疲憊而又帶著一絲對她歸來后期盼的臉,最終落在諸葛安和許墨心身上。
諸葛安對上她的目光,神情凝重,微微頷首,眼神確認了這些幸存者們所說的大體屬實,并無虛。許墨心眼中則滿是心疼與無奈。
葉青兒知道了,情況確實比她最初憑借零碎信息和悲痛臆測所想象的還要復(fù)雜。洛秋水并非兇手,甚至可能是救世軍的恩人。而皚大寶他們的犧牲,是自愿的,是戰(zhàn)略性的,是為了更大的勝利。從寧州大局看,他們死得其所,功勛卓著。
但這所有理性的分析,并不能減輕她心中那如同實質(zhì)般的痛楚分毫。
她需要知道更詳細的經(jīng)過,需要知道每一個決策的細節(jié),需要知道她的弟兄們,最后時刻是怎樣的神態(tài),說了什么話。而這個最接近真相、最完整的答案,或許只有一個人能告訴她。
葉青兒對著下方眾人,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多謝諸位告知實情。辛苦了……諸位且先散去,好生休養(yǎng)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堅定的承諾。眾人紛紛躬身還禮,許多人都抹著眼淚,默默地、三三兩兩地退出了空曠的校場。很快,校場內(nèi),只剩下葉青兒、諸葛安、許墨心和抱著沉睡孩子的羋廈廈。
諸葛安走上前,看著葉青兒蒼白而疲憊的側(cè)臉,輕嘆一聲,勸慰道:
“葉統(tǒng)領(lǐng),事情大致便是如此。洛道友她……或許確實已盡了全力。
此番大戰(zhàn),波及整個寧州,慘烈程度遠超你我所料。只怕確實是無法避免的。還望……節(jié)哀順變,莫要過于自責?!?
葉青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我明白。多謝諸葛道友,墨心姐姐。也辛苦羋統(tǒng)領(lǐng)了?!?
她看向羋廈廈懷中的孩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哀痛覆蓋:
“你們也先去休息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諸葛安三人對視一眼,心知此刻任何語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葉青兒需要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這巨大而殘酷的真相。
他們點了點頭,諸葛安輕輕拍了拍葉青兒的肩膀,許墨心上前抱了抱羋廈廈,低聲安慰了幾句,隨后三人便默默退出了校場,將這片空曠和寂靜留給了葉青兒。
夕陽終于徹底沉入地平線之下,最后一絲余暉消失,暮色如墨般迅速渲染開來??諘绲男霰簧畛恋乃{灰色籠罩,只有遠處建筑零星亮起的燈火,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夜風吹過,帶著晚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蕭索。
她就這般站著,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一動不動,唯有夜風吹動她的發(fā)絲和衣袂。
腦海中,過往九年的海外經(jīng)歷、離開時的囑托、對救世軍的牽掛、歸來時的期盼、聽聞消息時的震驚、陵園中的悲慟、幸存者們的證詞……
無數(shù)畫面和聲音交織碰撞,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死寂的虛無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整個漫長的夜。直到天邊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曙光,驅(qū)散了些許濃重的夜色。
就在這時,她忽然心有所感,并非聽到任何聲音,也非神識探查到異動,而是一種源自元嬰修士的靈覺,一種熟悉而又帶著復(fù)雜意味的氣息悄然出現(xiàn)在了附近。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銹的傀儡。
只見身后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道清冷窈窕的身影。晨曦的微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正是九年不見的洛秋水。
她依舊是一身簡單的藍色裙袍,身姿挺拔如昔,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疲憊與風霜之色,臉色也比記憶中蒼白些許。
她站在那里,沒有立刻進來,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孤立于校場中央的葉青兒,目光復(fù)雜至極有關(guān)切,有深切的歉意,有無法掩飾的疲憊,也有一絲如磐石般沉淀下來的坦然,仿佛早已預(yù)料到這場會面,并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徹底凝滯。時光似乎在二人之間停止了流動,過往的些許交集、九年前的托付、九年中的巨變、無數(shù)人的生死……都凝聚在這無聲的對視之中。
最終,葉青兒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沒有質(zhì)問,沒有責怪,甚至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氣,只有一種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靜。
她望著洛秋水,眼神悲痛至極,卻又平靜得可怕,如同暴風雨過后死寂的海面。
她對著洛秋水,緩緩地,深深地,施了一禮。然后,她直起身,用那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疲憊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近乎懇求地說道:
“洛道友,多謝你……為寧州,此番立下如此不世之功?!?
她頓了頓,仿佛積蓄著最后的力量,目光灼灼地看向洛秋水:
“現(xiàn)在,可否請你……告訴我,這九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從頭至尾,每一個細節(jié),我想知道全部?!?
洛秋水看著這樣的葉青兒,眼中掠過一絲復(fù)雜的心疼與黯然,她微微抿了抿唇,最終,什么也沒有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與葉青兒一同,沉默地向著校場上方的議事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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