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妙道:“我這樣信重你,你當真為我著想,便不要把心思放在自愧上,只好好想想怎么管人、管事——張四娘好,你就用她的好,你要是覺得她會識人,日后識人的事就多問她,也可以交給她去辦,你若覺得大餅帶人好,帶人的事就給到大餅?!?
“手底下越多能耐人,你越要學著怎么把人用得好,而不是遇得一點子事,就想著讓位置?!?
說到此處,宋妙復(fù)又問道:“已經(jīng)錯了一回,日后同樣地方,不要再錯,才是真正為我好——是也不是?”
程二娘一時喉頭哽咽,竟是說不出話來。
見她如此,宋妙卻是岔開一句,又道:“有一樁事,本也想要找你,我近來看小蓮習字、背書,十分勤奮,她學醫(yī)并非一時興起,坐得住,耐得下,同二娘子似的,十分能吃苦,前幾日便請托陳老先生幫了個忙……”
她把事情簡單說了,又道:“今日先生來說,那一位林大夫遞了話過來,叫小蓮過了初七,尋個日子上門,她要先做考教,再決定收還是不收——你給小蓮說一聲,叫小孩不要緊張,只自在表現(xiàn)就是?!?
程二娘倏地一下,把頭抬了起來,忙道:“竟是天源堂的大夫!娘子先前怎的不說一聲,悄悄就做了這樣大的事!我平素想都不敢想!娘子,我們母女兩……當真不知如何答謝你才好!!”
宋妙微笑道:“謝我做什么?事情又還沒有成,當真要謝,當要謝陳老先生才是。”
她先前本來十分鄭重,說到此處,聲音卻是慢慢變得溫柔起來:“二娘子當要抖擻些精神,不要一味膽怯,都說生女肖母,你不自立起來,將來小蓮入得醫(yī)館,本來能做當頭,因偶爾犯錯,學了你這樣行事,也讓給旁人,等你事后知曉,難不難過?”
程二娘悚然而驚。
“你待自己實在太過苛責了,除卻為了食肆,為了小蓮,
最緊要是為了你自己——你果真覺得自己不行么?”
聽到此處,程二娘當真心頭如同水滾,火熱異常。
她昂首道:“娘子再信我一回,我當盡心盡力,對得起自己,不叫娘子失望!”
宋妙道:“我信二娘子從來不止一兩回,只管放手做去——只要錯了就改,犯錯又有什么可怕的?”
“先前就說過,世上沒有不錯的人?譬如我,難道沒有缺點,沒有錯處,樣樣都會,十全十美?”
“我難道不是靠著你們幫忙提點、搭手,才能把這食肆撐起來?”
她笑著站起身來,揚了揚下巴,道:“去忙罷!”
程二娘重重應(yīng)了一聲,果然擼了袖子,大步朝后院走去。
這位撫州來的娘子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往自己東家身上罩了一層又一層,數(shù)不清的光環(huán),暗想——雖如此,娘子舉的例子實在不對,她自家分明就是個十全十美的人??!
自此之后,越后數(shù)十年間,不管身在什么位置,又接下怎樣差事,程二娘果然再沒有說過一句推讓語,得了任何交代,都是全力以赴,竭盡所能,再未辜負。
***
眼見車夫之事余波漸歇,食肆里也平順得很,宋妙終于抽出空來,去了一趟梁嚴武館師兄楊勉的家,尋了此人姑父。
對方果然是個行家,聽得宋妙一說,雖然從前沒有做過同樣的,但是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想了半日,道:“能做,不過我只會做爐子,小娘子說的從爐頂那一處垂下來的能轉(zhuǎn)的掛鉤,卻是不知怎么著手?!?
宋妙道:“叔只管做爐子就是,把對應(yīng)地方留個口,至于那掛鉤,我日后再找將人幫著打就是!”
兩人回了宋家,很快定下來造爐子的位置,說定了造兩個,一大一小,又商量好價錢。
或許是看在外侄是師兄弟的面子上,那楊姑父果然很客氣,開的價錢十分公道,等收了訂錢,忍不住又問道:“小娘子這爐子做了出來,是打算用來燒什么的?”
“烤雞鴨、燒鵝、烤乳鴿、鵪鶉,另有豬羊,凡舉肉禽,都能燒?!?
“卻也用不著這么高、這么大的爐子吧?”楊姑父咋舌。
宋妙笑道:“本是想做地爐的,只是春夏雨水多,怕挖地積水,又不好清理——本來如果只是尋常禽類,可以做小些,但是我還要用來烤豬的,這豬不是乳豬,是大豬?!?
“大豬烤了能好吃嗎?”楊姑父忍不住問。
“好吃不好吃的,我說了也不算,等到爐子做成了,若有機會,來嘗一口就曉得了——大豬不同小豬,油脂更少,烤出來更香,也不容易膩?!?
“我有一門手法、一門調(diào)料,腌制之后,烤成的皮特別厚,又脆又厚,肉汁也極多,竹炭烤,肉又香、嫩,還有脆口吃頭,其中五花、豬頸、拐彎、豬腸尤為好吃,豬皮蘸糖、豬肉蘸料……”
宋妙一邊說,對面那楊姑父一邊咽口水。
他忙道:“若有大豬,小娘子給我留一份好肉!”
宋妙笑道:“成!只是先頭幾回要試爐子,卻不敢用大豬,到時候且看看,我不獨會烤大豬,尋常燒鵝、烤鴨,也能做,其實最合適的是乳鴿,因分量少,一人一只,吃著一點不費勁!”
楊姑父吞著口水,笑道:“我算是看出來了,小娘子不是誠心給我開工錢——等爐子做出來,只怕你烤幾爐,就我這造爐子的錢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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