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社會階層的“進步”。
然而他因為自身素質的局限,卻恰恰沒有意識到,其實這種行為在本質上反而源于他對自身社會地位的不安全感,是一種內心的不自信的露怯體現(xiàn)。
…………
10月8日中午十一點半,張士慧、趙大慶和沙經理在長安街京城飯店隔壁的貴賓樓飯店聚首。
張士慧請客的地方是位于貴賓樓三層的明園餐廳。
之所以選在這里,張士慧自有考慮。
一是因為貴賓樓飯店是港城霍先生投資,于9月22日剛開業(yè)的新飯店。
大家都不熟悉,對這里環(huán)境即使陌生,他也不至于顯得那么露怯。
否則,他很容易暴露出自己小市民的底色,不但浪費金錢,而且留下破綻。
二是因為如今的京城除了宮廷菜,最貴的就是粵菜。
他作為一個曾經的飯莊管理者,在中餐菜肴的專業(yè)性上是有一定權威性的,在這樣的宴席上,他不但能舒適自在一些,更好的沉浸在自我實現(xiàn)的成就感中。
而且也便于他施展所長,向請來的兩個客人傳遞出一個模糊又微妙的信號,他已經后來者居上,不但在財富上超越了他們,也在派頭上超越了他們。
果不其然,貴賓樓飯店的豪華裝修成功替張士慧拉升了這次宴請的格調。
無論是一樓大廳龐大的牙雕巨制《長城萬里圖》,以及三樓絢爛的《圓明園西洋樓翡翠玉雕圖》,還是餐廳里表現(xiàn)華夏文化的圖紋地毯,花梨木的明式家具配絲綢坐墊,喻意延年益壽的松鶴墨畫,都讓人賞心悅目,嘖嘖稱嘆,不負外界所流傳的“古有帝王家,今有貴賓樓”這句話。
尤其是對他們幾個人來說,一下子就讓他們想起了曾經的壇宮飯莊,因此有了共同的話題,張士慧自然是一路走一路吹,宛如一個真正的行家。
張士慧訂好的位置是二樓靠窗的一個雅間。
坐在這里用餐,不但能點染幽靜怡然氛圍,安心品嘗美酒佳肴,也能欣賞窗外花園大廳的優(yōu)美景致,沉浸在綠樹紅花的美景之中,這才叫真正的悠然自得,賞心悅目。
在兩個客人里,沙經理最是眼尖心細,一見面就洞悉了張士慧的變化。
瞅一眼他身上的灰色皮爾卡頓西服,就知道不是本土生產的,而是來自日本的進口貨。
再看一眼他手腕上明晃晃閃亮亮的勞力士金表和碩大的嵌寶石金戒指,以及隨手攜帶的金利來的皮夾子,就更是對他刮目相看。
于是人剛落座,就蓄意恭維的說,“老弟,你可真行啊。這么快就發(fā)了,看樣子還是白酒更有搞頭啊。比起你來,我可差遠了?!?
這話夸得張士慧很高興,心里美滋滋的。
但不好馬上就自吹自擂,還是假模三道謙虛起來,“哪里,哪里,一般般吧,你那洋酒買賣也不差。最近你的廣告可是滿天飛啊,無論是開電視還是廣播頻道,都能遇見,銷量應該提升了不少吧?”
沙經理可是相當會做人的,他要謙虛起來比張士慧更顯誠意,而且順水推舟,又捧起了人來。
“哎喲,我那還不是靠咱們趙總的幫忙。沒有趙總,我哪兒能提高知名度啊。還別說,效果是真不錯,一打廣告,銷量眼瞅著就上去了。這全是趙總的功勞啊。”
趙大慶別看做廣告的,但骨子里卻是個比較實在的人,一聽這話馬上也謙虛起來,而且是真心實意的。
“別別別,這功勞我可不敢攬在自己身上。我也就是扛活跑腿兒的主兒。要說真能耐的,還得是咱寧總,那廣告詞兒想的多好啊?!迷婏嫼镁?,好酒吟好詩,品味極致軒尼詩’,有寧總給的這兩句,什么都齊了。否則怎么敵得過‘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人家靠的是好彩頭,咱們拼的是品味。要不,咱們憑什么能和更早進京城的人頭馬分庭抗禮?老沙你說是不是?不是我說啊,現(xiàn)在法國的xo,也就是馬爹利銷量不行,還不就是因為沒有好的廣告詞嘛。哎,對了,張總,就你那廣告也是寧總的手筆。好嘛,《紅樓夢》仨大美人給你打廣告,誰有這樣的福氣。你那收獲是不是更明顯啊?……”
然而這話張士慧卻不愛聽了。
他沒想到寧衛(wèi)民都不在京城,還隨時有人對其歌功頌德,不免隱隱有點受刺激,忍不住嗆聲道,“趙總,那你這意思,一個好廣告,生意就全妥了?那生意也太好做了不是?咱們也別把話說太滿了。否則真出了問題,我可拿你是問……”
這番話譏諷的意思不但明顯,而且也欠缺容易理解的邏輯。
畢竟現(xiàn)場仨人屬于同一陣營,本來聊得好好的,突然給這么一下子不愉快,為什么呢。
趙大慶愣了一下,著實有點摸不著頭腦。
至于沙經理倒是看出來點眉眼,然而他卻誤以為張士慧是跟自己攀比,于是趕緊話鋒一轉岔開了這茬兒,又捧上了張士慧。
“哎,老弟,你這話有理。其實要想生意好,光靠廣告可辦不到,還得東西好才行。就拿你的買賣來說,誰不知道,你那‘金陵十二釵’和‘紅樓一夢’在全國都賣瘋了?,F(xiàn)在好多人可都拿你那酒跟咱們傳統(tǒng)的十大名酒媲美呢。我這酒行的前程螢火蟲一樣,日后頂多了也就占京城一隅之地,你的前景可不得了,注定是放眼全國啊?!?
其實最后這番話完全就是純吹捧了。
張士慧的酒都是貼牌酒而已,用的酒都是中檔貨,再怎么著也沒法跟十大名酒比啊。
可張士慧聽著挺美,這回可就想認真的顯擺顯擺了。
他故作漫不經心,但實際上頗為志得意滿的炫耀著,“哎呀,別說,老沙啊,你這話才是真行家。我也不瞞你們說,最近啊我剛買了一個酒廠,年產量差不多五千噸吧。明年我打算再弄一個,到時候產量就是過萬噸。現(xiàn)在我是生產和廣告一起抓。所以啊今天啊,把二位請來,一是請沙總幫忙打聽打聽,京城這個范圍里還有什么酒廠適合我入手的。二就是想請趙總幫幫忙,再重新給拍個廣告,這次我要往大了搞,什么金陵十二釵,十二副釵都給湊齊了。還要在國家電視臺弄個廣告時段。兩位,你們不會讓我失望吧?”
沙經理和趙大慶都被張士慧的話唬了一跳,他們的確沒想到這小子搞出這么大的陣仗來。
“酒廠的事兒我先幫你問問,不過你得問一嘴,寧總知道這事兒嗎?”沙經理說。
“就是啊,你要拍的廣告連同時段弄不好也得花個五六十萬。你不得跟寧總打聲招呼嗎?”趙大慶也有顧慮。
沒想到張士慧笑了笑,居然毫不在意的說,“你們倆啊就是太死板了,自己都把自己手腳束縛住了,那還怎么挑大梁。寧總是誰?那是玉皇大帝,遠在日本,開開舞會,接受萬民朝拜就好了。他讓咱們負責具體事務就是信任咱們,所以不要老拿些瑣碎事兒去煩他。咱們是誰,開天辟地的苦力,盤古而已。這點兒事能干先自己干了,否則什么時候才能真正替老板分憂啊。你們說是不是?”
沙經理和趙大慶再次對視一眼,這下子都覺出了不對味。
玉皇,盤古,這是什么比喻,誰大誰小???
還替老板分憂,說的好聽。
張士慧這小子,莫不是生出了反骨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