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衛(wèi)民是真沒想到,生在紅旗下,長在共和國,從上學就知道“勞動光榮,剝削可恥”的自己,居然有一天也會面對罷工的工人,被要求提高薪金待遇,去解決階級對立的麻煩。
這樣個人立場的轉變,不免讓他覺得有些好笑,對于人生境遇的變化又多出幾分感觸。
不過話雖然如此,他卻不打算對這些日本人有任何心慈手軟。
這絕不是他的背叛了自己的價值觀和人生信仰,單純因為屁股來決定腦袋。
而是這些人根本就是在趁火打劫想要逼宮,根本不值得他以善良相對。
現(xiàn)在的日本皮爾卡頓株式會社,最大的問題就是成本高,績效低,人浮于事,墨守成規(guī)。
特別是日本企業(yè)還基本采用年功序列和終身雇傭制來提高員工的忠誠度。
這就導致皮爾卡頓日本公司員工平均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早已經失去了進取心,還擋住了年輕人的晉升之路,關鍵是還得給他們年年漲工資。
就這鐵飯碗,那叫一個香,簡直比國內的企業(yè)還像國企。
寧衛(wèi)民原本就發(fā)愁養(yǎng)活這些能吃不能干的貨色費錢,有心想裁掉一批人,只是暫時沒有合適的借口,而且也沒騰出手來而已。
目前單純就是為了公司的穩(wěn)定,他才把這事兒放一放的。
想的的是寧可白養(yǎng)著這幫人一段時間,只要他們不惹事就好。
可沒想到這幫人居然不珍惜不干活,白拿工資的好時光,偏偏還想鬧哄。
既然都這么不知足,還妄想奴大欺主,那就怪不得他心狠了。
其實說白了,這件事的本質就是這些人不思進取,不想改變。
既不肯接受自己競爭力不足的事實,更不相信寧衛(wèi)民會把公司經營好,尤其擔心公司會有大變化,日后舒服的日子不保,這才會來故意鬧事,要求提高待遇的。
至于公司到底面臨著如何的困境,到底需要不需要改變革新,怎么才能降本增效,他們一概不管。
那么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
對于寧衛(wèi)民來說,早點淘汰這些寄生蟲,哪怕多付出點金錢也值得了,總比以后時不時后院著火要強。
另外,畢竟這些人都是日本人,寧衛(wèi)民本來從心里就不待見他們。
雖然不至于說什么心懷仇恨,非要拿這些普通人來搓弄報復,可國仇家恨畢竟存于每一個華夏人的心里。
自身的血脈就讓寧衛(wèi)民對有些人,有些事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比如那些骨子里就瞧不起華夏人,直接把輕蔑和厭惡帶在臉上。
還有那些對寧衛(wèi)民陽奉陰違,表面恭敬,背后喜歡嚼舌根子的。
尤其是公司里還有一些上年紀的人員,原本就是參加過侵華戰(zhàn)爭的退伍老兵。
他們不但是前社長長谷川的親信,更是長谷川私下建立老兵組織“遺族會”成員。
這些人都是當年被長谷川親自招聘來的,絕對是他的死忠。
目前即便長谷川走了,他們也是死不悔改的右翼分子,華夏人的公敵。
弄不好還在私下里充當長谷川的耳目,這次罷工就是他們在背后攛掇搞事呢。
所以,無論于公于私,寧衛(wèi)民也不可能退后一步,對這些人如愿以償?shù)摹?
實際上,在這一年寧衛(wèi)民急匆匆的趕回公司可不是為妥協(xié),甚至不是為了和這些人接觸談判的,而是為了給這件事定調子,對公司所有管理人員明確表達自己強硬態(tài)度的。
因此,到了公司門口下了車后,他連看都沒多看門口那些人一眼,就直接進樓回了公司,然后把公司幾個主要的負責人都叫進了會議室,召開經理會議。
“我是為了罷工的事回來的。我不管是何原因,出于什么理由,這種行為在我看來都是不可接受的。我在此宣布,這些參與了罷工的人都要通通開除。至于那些沒去參與的人,如果有誰對現(xiàn)有條件不滿,也可以自動離職?!?
寧衛(wèi)民開場就是直接下令,以這種不容商量的方式來展現(xiàn)他決不后退一步的決心。
此一出,大家都驚異萬狀,呆若木雞,甚至沒有能一下子做出反應,全懵了。
不為別的,就因為在這些公司高層的心目中,依舊還認為員工都是自己人,是企業(yè)賴以生存的基礎。
如果面對員工罷工,企業(yè)一味采取強硬態(tài)度,他們都擔心會損害員工的忠誠度。
而且如今還是“春斗”時節(jié),企業(yè)如果對員工的訴求完全不考慮,不但會被認為是不近人情的恥辱,恐怕日本的工會也不會袖手旁觀的,他們絕對會偏袒員工。
盡管當代日本,勞資雙方的對立關系已經不像過去那么鮮明。
春斗基本已經成為一種形式化的討價還價,每年都是大企業(yè)和工會互相給個面子,中小企業(yè)根據(jù)自身的能力自我調整待遇。
但真要有機會讓工會秀秀肌肉,顯現(xiàn)一下存在感,恐怕工會還是很樂意的。
弄不好皮爾卡頓公司就成了主動撞上槍口的倒霉蛋,牽扯出更多不好解決的麻煩事。
總之,在他們看來,寧衛(wèi)民在如何管理日本企業(yè)方面還欠缺經驗,缺乏必要的了解,才會下此亂命。
于是哪怕寧衛(wèi)民已經聲明了這個命令不容置疑,但深知其嚴重性的福田榮和關口修,還是忍不住發(fā),對寧衛(wèi)民極力解釋其中的利害關系,希望他能正確理解此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