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場的這些人,包括剛才充大方出風頭的李小江,全都瞪圓了眼睛,合不攏嘴。
不為別的,誰都沒想到寧衛(wèi)民行事風格這么局氣,這么大方。
就只因為八竿子打不著的華夏姑娘死在了東京,他不但跟使館那邊聯(lián)系,主動承擔了后續(xù)所有費用,而且居然還有這樣的圣人情懷,這樣的宏偉目標。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想法雖好,卻實在不切實際。
所以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大家就紛紛發(fā)出了泄氣的回應。
“什么?真能完全避免此類事件嗎?誰不想這樣?。靠伞@……這怎么可能呢?”
“是啊,東京又不是天堂,每個人在這里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個滬海姑娘錯就錯在她自己輕信他人,別人即使想救她也不可能?。课覀冊偬嫠y過也于事無補,等我們知道這事兒就已經(jīng)晚了?!?
“哎,要不說,福禍不由人,富貴天注定呢。這種事兒啊,只有老天爺才說了算……”
甚至有人對寧衛(wèi)民直相告,“寧總啊,我不是想和唱反調(diào),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在座的每個人都不想自己的身邊發(fā)生類似的事兒,可問題是,我們又能怎么樣呢?說句大實話,我們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借錢出來的,連自己的生存都成問題,又哪兒有余力去替別人操心,更別提給予什么幫助了……”
卻沒想到寧衛(wèi)民聽了這些話,是既沒表現(xiàn)出什么不快來,也不見絲毫因被大家反駁而難堪,反而點頭稱是。
“我明白,大家都不容易,各有各的煩惱,這都是事實??赡銈冇袥]有想過,正因為這樣,我們才需要團結起來啊。俗話說,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三個臭裨將就能頂個諸葛亮。俗話又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像我們這些華夏人,在這里最親近的,最能信賴的,最能依靠的,也就是我們彼此了。我始終相信,人多力量大。如果有困難,也許一人確實克服不了,但不代表我們大家一起克服不了啊。你們說呢?”
沒錯,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不過問題恰恰就在于寧衛(wèi)民的設想好像太理想化。
按他的意思,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真能這樣,那當然是好。
可關鍵就在于,每個人活得都不輕松。
沒有人真的能夠保證在別人需要幫忙的時候,自己就真能騰出手來幫忙啊。
時間,經(jīng)濟,都是代價。
而且即使自己出力幫忙了,那下回自己需要幫助了,就真能得到別人的幫助嗎?
要是自己幫了別人,到時候沒人幫自己,那才是最大的傻瓜呢。
所以這一席話,直接讓大伙兒沉默了。
就連褚浩然和劉洋、陳頌這些人,也是面面相覷,都感到不好接話了。
畢竟寧衛(wèi)民沒提前給他們打招呼,他們也有點猝不及防。
倒是李小江頗懂得察觀色,他看出寧衛(wèi)民多半已經(jīng)有了具體的想法了,而且也相信寧衛(wèi)民這樣的人做事必定是有章法的,絕不會無的放矢。
于是便很識趣的為寧衛(wèi)民下面的話遞了把梯子。
“寧總,道理其實我們大家都懂,可我們這些人見識有限,要是問為你們,怎么去實現(xiàn)這一點,我們這些人一時真想不出來。你要是有什么具體的措施,好主意,干脆直說好了。只要具有一定可行性,別人我不敢說,我李小江肯定全力支持……”
果不其然,他如愿以償獲得了寧衛(wèi)民的好感,寧衛(wèi)民明顯帶著微笑沖他點了點頭。
“好,那我就直說了,我的想法是,我們大家伙組成一個正式的社會性團體,然后我們就可以通過這個團體把大家伙每個人聚攏起來。如果誰以后遇到什么困難,這個正規(guī)團體就是我們每個人可以依靠的對象。如果能團結起群體的力量,或許就能幫助個人去解決問題?!?
“哦,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組成一個同鄉(xiāng)會?”
李小江覺得自己似乎有點明白了。
日本是個允許存在社團的社會,寧衛(wèi)民提出這么個主意來,分明是不打算再低調(diào)了,看來是要在這些同胞里當出頭鳥,拿到一定的領導權了。
不過,這也只是他覺得而已。
其實他總帶著市儈的認知,仍舊存在著不少的片面性。
實際上,寧衛(wèi)民馬上就搖了搖頭,糾正他的用詞,“不,不是同鄉(xiāng)會,而是互助會?!?
“這……兩者有什么區(qū)別嗎?”李小江問。
“當然,日本原本就有許多同鄉(xiāng)會,早年來日本的老華僑們也沒閑著,福建同鄉(xiāng)會、廣東同鄉(xiāng)會都是由華人注冊的較大社會性團體,但同鄉(xiāng)會多是以地域性為主,具有一點的片面性。而我打算注冊成立的團體,應該是所有來日本的大陸內(nèi)地同胞都可以加入的。而且我的初衷是為了團結大家伙,解決實際問題的,因此這個團體還應該具備一些實實在在的用途,在必要的時候能夠為大家提供資源或支持,真的能夠幫助大家才行。否則又有什么意義?”
或許是因為他這話越說越夸張了,吹得點大了,立刻就有人追問。
“什么?真能解決實際問題嗎?那……難道我缺錢用,也能解決嗎?”
然而說這話的人卻沒想到寧衛(wèi)民毫不猶豫的許諾,“當然可以,如果有了這個團體,你當然可以申請借款,只要理由得當,那你就不會失望。除此之外,在我的設計里,這個團體,還應該為大家提供法律援助、醫(yī)療援助、信息交流、物資交換的服務。我甚至可以這么說,如果你們之中,有誰在工作被老板欺負,那就該來找我們的團體,自然會有人幫你主持公道,哪怕是打官司咱們也會打到底。如果你想要換個住處,缺少擔保人,也該來找我們的團體,自然會有人出面為你作保,甚至幫你尋找更符合你需求的房子。如果你失業(yè)了,重新需要找份工作,也可以聯(lián)系我們的團體,我們一定會幫你解決這個問題。哪怕工資不會很高,但至少也會保障你不會被騙。”
“不會吧,說的這么好,都快趕上社會主義了,寧總,你確定沒開玩笑?”
“當然可沒有。我是非常認真的?!?
說到這里,寧衛(wèi)民頓了頓,然后神色肅然地說,
“不知道你們大家都是什么感受,反正在知道方萍的事兒之后,這幾天來我總是忍不住在想,究竟是什么才是讓這個姑娘決定結束自己生命的真正原因?僅僅是因為沒有錢嗎?受不了債務的壓力?還是因為受了侮辱,受了同胞的欺騙,實在沒臉見人?”
“不,我不是這么想的。在我看來,夢幻的一切被殘酷的現(xiàn)實所代替,雖然凄涼,但人只會悲痛、悔恨,還不至于絕望,不至于讓人完全喪失生的欲望。但最慘的就是當一個人最要幫助,最要救援的時候,卻因為語不通,寸步難行,又無人可以向她伸出救援之手,才會真正的泯滅一切的希望。”
“換句話說,是舉目無親的恐懼感和無依無靠的孤獨感才讓這個姑娘不再留戀人間,一心赴死。如果說,她要知道在東京有一個團體能向她提供幫助呢,如果她只要打一個電話,就有咱們這些同胞可以為她報警,可以找上門來營救她呢?那她還會去選擇死嗎?……”_c